为“学习”正名:学习不是备考

当今社会有一个广泛存在的共同认知,即将学习与备考混为一谈。例如,“某同学学习很好”、“学习经验分享”、“周末在图书馆学了一整天”,在这些语境中,仔细想一想,“学习”其实不是“学习”,而是“备考”。可见,从领导到教师,从家长到学生,在不经意间将“学习”的含义偷换为“备考”的情况普遍存在。 学习很大程度上不同于备考 在这个主题之下,第一个问题就是学习到底怎么不同于备考。这就涉及两个词的定义问题。从字面意思上说,“学习”是“学会新内容”,“备考”就是“准备考试”,“学习”是过程、结果,“备考”是目的,二者本身就是不同维度的概念。从时间上说,似乎应该是先学习,后复习、备考,与其说“学习”与“备考”,不如说“备考”和“复习”的关系更大。但正如“温故知新”所提倡的,合格的复习应该能起到学习新内容的效果,否则只能说复习的效果不大。当然,新内容不一定是全新的知识,也可能是已有知识的全新认知。 在这些讨论的基础上说,学习与备考似乎关系很大:在备考时,我们需要复习旧知识,并将其融会贯通,形成知识体系,在复习的过程中实现学习。听着很好,但这也是学校中最常出现的空话之一。从逻辑上说,的确如此,绝对谈不上“学习”不同于“备考”。但如果从理论走向实际,情况就大不相同了。 各位读者都是上过高中的,请大家扪心自问:备考的过程中,实际上有多少时间在复习旧知识?其实并不多。实际上,笔者认为大家都会同意,大量的时间都花在了做题上。但是,有人会说,难道做题就不能帮助我们复习旧知识了吗?当然可以,而且应该说做题是一个巩固旧知识的相当有效的方式。但是,请读者思考,当你学会一个知识,第一次做题让你有了切身体会,接下来的几次做题让你熟练掌握。这些时间,固然让我们有所收获,但这些事情往往发生在备考的核心时间之前。备考时,大量的时间都花在一遍一遍重复学会的知识和技术,而这些重复,往往是没有任何收获的重复。没有学到任何新内容,自然谈不上与学习相关。 但是,有人会反驳:我在一遍一遍刷题的过程中,还是学到了很多知识和解题技巧;就算没学到,至少做题速度也加快了。诚然,这种说法是有一定道理的。如果学习单纯就是“学会新内容”,那么这么说自然没错,即便是备考,我们也学习到了一些东西。但或许我们在说“学习”的时候,有一个隐含的共识:学习到的知识,要是有意义的。备考过程中,我们学到的解题技巧、提升的做题速度,除了对于考试,其他都没什么价值,也不太可能在其他领域用到,因此我们说备考算不上学习。当然,如果坚持“学习”的字面意思死死不放,不考虑实际意义的问题,那么说备考过程中我们能有所学习,当然也是没问题的,但这就与我们的讨论关系不大了。 重要性 那么,这个问题重要吗?就算大家混淆了学习与备考,又怎么样呢?将学习和备考混淆的最大危害,就是大家把对于备考的厌恶,错误地投到了学习上。请读者首先看一看这几个说法,看看自己是否赞同。 学习是枯燥的; 学习是被迫的; 学习是困难的。 这或许是社会主流的对于学习的直观感受。但笔者认为,这些对于学习的负面评价,本质上都是对于备考的评价,只不过被错误投到了学习上。这导致很多人,原本有学习的动力,但在备考的过程中变得厌恶学习。笔者完全反对上面三个观点,望读者放下偏见,仔细考虑下文的论证。 笔者认为,大家大概都赞同,刷视频、玩游戏正和上面说的三点恰恰相反,不枯燥、不被迫、也不困难。不妨将它们与学习做一个比较。关于短视频、游戏为什么吸引人,已经有一套广为接受的理论。我们主要谈最重要的两点: 能给人提供新鲜感; 能提供即时反馈。 其实仔细想想,如果脱离了备考的语境,学习完全符合这两点条件。因为无所谓备考,所以不会把同样的知识重复几十次、上百次,时间主要用于学习新知识,因此自然能提供大量的新鲜感;因为无所谓备考,所以不需要面对众多偏难怪的题目,因此很容易获得“我学会了新知识”的成就感,也就是即时反馈。而偏难怪的题目就引出了下一个问题:学习困难吗?笔者的观点是,困难的部分比主流的观点少很多,只有极少数的学习内容有难度。接下来我们从几个角度讨论这个问题。请读者注意,接下来本文会使用很多数学的例子,这是由于数学的群众基础足够广泛,而且被公认比较难。 考试难,而不是学习难 首先,请读者考虑,高考难吗?这个问题固然因人而异,但不得不说的是,如果你的观点是“难”,那么很有可能你认为的难,不是知识难,而是考题难。请读者考虑一下,到底是高中的知识难,还是面向高考的各类题目难?以导数为例,求导本身有很大的难度吗?分类讨论有很大的难度吗?还是说导数题有难度?如果仔细考虑一下,笔者认为大多数人都会认同,相比于题目,知识是很简单的。而且,这里说的题目,专指编出来用于选拔的题目。例如,如果看一看课本上的例题,笔者认为大家都不会认为题目很难,只是考试题难。这样,以前一部分关于学习与备考的定义为基础,我们可以得出结论:备考是困难的,但学习不难。 进一步说,考试题难在哪里呢?笔者认为主要有两个方向。 第一个方向很好理解,就是题量大、时间少,做不完。这种题目,直白的说就是水平很低。这个的典型代表就是高考的解析几何大题,人人都会算,做不出来的都不是不会,而是算不完。但事实上这和学习没有什么关系,甚至笔者认为这种题目放到考试中,就是出题人水平低的表现。实际上,当代计算机已经很发达,相关的软件也很便利,当代的计算机,远远不是手机计算器的水平,而是能承担几乎一切计算任务,从多项式到微积分都能算,甚至像 Lean 这种验证证明是否正确的工具都已经出现。真正复杂的计算,举个例子,化简一个几百项的多项式,不可能由人来做。就算把圆锥曲线的题目练到极致,也不可能比肩计算机的速度。 有人会说,题量大是在督促我们优化解法,构想更优的思路,所谓“多思少算”,就像科学研究一样。这个观点有一定道理,但同样不太合理。诚然,手算能让我们对计算有深刻体会。但深刻体会,与其说来源于大量计算,不如说来源于大量计算后的反思。另一方面,计算方法本身是要学习的,自己手算大量的题目固然重要,但学习他人已有的方法同样重要。但这两点都是和“考试”背道而驰的。实际上,考试并不要求反思、学习,甚至还排斥它们。一个最典型的例子是2020 年全国高考 I 卷: 已知 $A, B$ 分别为椭圆 $E:\dfrac{x^2}{a^2}+y^2=1\ (a>1)$ 的左、右顶点,$G$ 为 $E$ 的上顶点,$\overrightarrow{AG}\cdot\overrightarrow{GB}=8$,$P$ 为直线 $x=6$ 上的动点,$PA$ 与 $E$ 的另一交点为 $C$,$PB$ 与 $E$ 的另一交点为 $D$。 (1)求 $E$ 的方程:过程略,答案:$\frac{x^2}{9}+y^2=1$ (2)证明:直线 $CD$ 过定点。 解:以弦 $AB$ 与 $CD$ 交点 $M(x_0,0)$ 为极点,$AC$ 与 $BD$ 的交点一定在极线 $\frac{x_0 x}{9}+y_0 y=1$ 上,即 $\frac{x_0 x}{9}+y_0 y=1$ 与 $x=6$ 为同一条直线,由此可推出 $x_0=\frac{3}{2}$,即 $CD$ 恒过定点 $\left(\frac{3}{2},0\right)$。 ...

2026年8月16日

把“复杂度”交给AI:写在写作之前

曾经,任何一篇较为深入的文章的作者,在写作时都会遇到简明与易懂的抉择。假如希望自己的文章通俗易懂,那么就需要对引用的概念进行解释,这就导致一篇文章很容易非常冗长,重点得不到凸显,非常考验作者的谋篇布局水平。更重要的是,解释这种概念本身是一种重复性工作,对于外行的读者的确能起一定的辅助作用,但对于内行的读者来说就是冗余,并且对于作者来说也是一种负担。倘若希望自己的文章简明扼要,情况就正好相反,利好作者与内行的读者,但无形中对于外行的读者增加了门槛。 举个例子,在大语言模型的语境中,如果简明的说法是:“在注意力层计算前,需要先对输入向量进行标准化。”那么,易懂的说法就要解释什么是注意力,什么是注意力层,什么是标准化,为什么输入是以向量的形式。如果受众的知识水平更低,那么甚至要解释什么是向量。当然,如果受众的水平要求作者解释什么是向量,那么实际情况中一般干脆不写这句话了。总之,作者必须在简明与易懂之间找到一个平衡,尽可能让大多数自己的目标受众能理解自己的文章。 这个问题的本质在于,就像大语言模型的上下文有限一样,人脑的“上下文”也是有限的。但问题在于,世界在很多时候是相当复杂的,而在认识世界、改造世界的目的之下,我们很多情况下必须要理解极端复杂的事物。这导致人必须进行多级的抽象,将复杂度“折叠”起来,降低认知成本。推广而言,这个问题相当普遍,试举几例: 证明一个几何学的命题,理论上说只用公理就完全可以,但我们创造了定理、推论、引理等等,将常用的结论封装起来,在一个复杂的问题中直接使用; 写代码的过程中,我们已经很少用机器语言、汇编语言书写,至少都在使用 C 语言这样的低级语言。而当前最前沿的大语言模型领域,居于统治地位的是 Python,原因就在于 Python 高级语言的特性封装了很多低级特性,让工程师可以专注逻辑本身; 同样是写代码,如果要写一个大型项目,架构设计都是相当重要的组成部分。每一层都将本层的复杂度封装为接口,暴露给上一层的只有使用方法。这允许每一层只用关注本层的一小部分逻辑,将不同的逻辑模块解耦; 任何一个学科,都会有自己的专有名词,将核心概念封装起来。倘若没有这种专有名词,学术交流都将变得难以进行; 在做饭的过程中,我们更多关注的是如何烹饪,并不关心粮食的种植、运输、售卖。 在过去,人们提出了几种办法缓解这种情况。 典型代表是维基百科,解决办法是做一个“知识库”,将不同的概念分散在不同的页面中,并提供跳转的超链接。但问题是,这样的效果未必好。原因在于各个页面都是相互独立的,缺乏基础知识的读者,很难真正通过查百科学会一个概念,很难直接理解并运用。 典型代表是各种教材,解决办法包括两点。首先限定读者的知识水平,例如初二的教材就限定读者刚刚学完初一的课程;其次在设计课程的时候考虑前后相继,在靠前的教材中讲清楚靠后的教材所需要用到的所有概念。这种方法的问题在于,适用面太窄,只对体系完备的宏大项目有用,大多数情况下我们都不会写一本教材。 以上两种方法,有几个共性的问题。第一是重复造轮子,如果大家都运用这个方法,那么不同的文章就要重复解释同一个事物。更重要的问题如本文开头所述。如果解释太细,那么搭建成本高,需要解释的内容太多,即使使用超链接的方式,也只是减轻了读者的负担,并没有减轻作者的负担。如果解释的粒度太粗,那么相当于放弃了很多读者。在尝试平衡二者时,很难兼顾所有情况,让所有读者都得到自己所需要的。也就是说,灵活性太差。 但最近,大语言模型的出现,似乎改变了这种情况。例如,同样是开头的这句关于大语言模型的论述,现在的读者完全可以复制并粘贴到聊天框中,例如: 请帮忙解释一下这段话中的专有名词,用通俗易懂的语言:在注意力层计算前,需要先对输入向量进行标准化。 读者可以自行尝试。在这里粘贴我得到的回答意义不大,因为大语言模型日新月异,新的模型总体来说强于旧的模型。对于读者来说,这相比传统的方法有两个难以比拟的好处: 个性化。不同的读者可以选择不同的提示词,例如可以要求使用生活化的比喻来解释,或者告诉大语言模型自己对其中某个已经了解,但对另外一些不了解。 交互性。如果大语言模型解释之后,自己仍然没有完全理解,完全可以追问。 对于作者来说,好处同样很明显,也就是解放了作者的思想,让作者不必考虑通俗性的问题,可以专注文章核心内容本身。进一步说,如果说文字的价值有大小之分,我想当今时代一个很重要的判定标准就是:AI 能否写出来。像专有名词解释这件事,AI 完全能做,且很多情况下做的比人更好。那么,我认为这就应该放心交给 AI。这样,创作者的精力就能更多的放在 AI 写不出来的内容上,而这些内容,往往更有价值。 当然,这个判断当然也不绝对,有些概念需要作者深入讲解,此时完全不解释,让读者自行询问 AI 自然不合适。但事实上,如果 AI 能完成 80% 的工作,那么何不让它完成呢?我们作为人,得以专注剩下 20% 的工作,本身就是一种进步。 我立志写一些 AI 写不出来的内容,并且希望尽可能少地写一些 AI 能写出来、甚至写得比我更好的的内容,于是写了这篇文章,作为一篇观前提示。望读者了解我的态度,谅解我在其他文章中对一些概念不做解释的行为,同时希望我的文章能更加聚焦核心观点,以精炼的语言对读者有所启发。

2026年8月12日